钱总在城东工业园做发光字,干了快十年。
前几年,他的手机从早响到晚,不是老客户要补字,就是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催着报价。车间里六台雕刻机轮着转,晚上10点还有师傅在焊边条。钱总那时候不太操心“客户从哪来”这件事,活是追着人跑的。
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。是慢慢地,电话少了,报价发出去之后回音也少了。钱总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问题,后来跟同行一聊,发现大家桌上都摆着同一道题:低端发光字越来越不好做,价格越压越低,利润薄得像一层膜。以前靠老客户转介绍,一年也能接不少单,但这两年,老客户自己也在收紧,介绍过来的单子又小又慢。钱总试过让业务员多打电话。两个小伙子坐在办公室里,一天一个人能拨出去一百二三十通,听起来不少,可接通率较低,接通了说不上三句话就被挂掉。更麻烦的是,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,常常不在电话那一头——前台说是工程部管,工程部说方案还没定,一圈转下来,连该找谁都没摸清楚。业务员打得越久,越没劲;钱总看着他们坐在那儿拨号,心里也明白:不是人不努力,是力气花在了听不见回响的地方。
转机来得不声不响。
一个做标识标牌的老乡来厂里喝茶,聊起这事,说了一句让钱总记了很久的话:“你现在缺的不是业务员,是让更多该知道你的人,先听见你的名字。”老乡说的“听见”,不是让钱总去投广告,而是把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潜在需求,先用一通电话铺出去,再让真人去接住真正有回应的那一小撮。钱总回去研究了两天,决定试一试。
他上的是一套电话机器人外呼系统。第一天跑完,后台的数字让车间的老师傅都凑过来看:机器人一天拨出去的量,抵得上两个业务员埋头打一个礼拜。更让钱总意外的不是“打得多”,而是“留下来的东西”。系统把每一通电话都做了标记,客户说了什么、问没问价格、提没提工期、有没有让发案例,全部落在后台。业务员第二天上班,不用再翻着黄页一页一页往下拨,而是直接打开一个名单,上面是机器人筛过一遍的客户,按意向强弱排好了队。
钱总起初也没敢抱太大指望。第一批推过来的“高意向”,业务员挨个联系,有几个确实在电话里就问了价,但更多的回复是“先发个资料看看”“过段时间再说”“方案还在定”。业务员有点泄气,钱总却没急着下结论。他把后台的记录拉出来,一条一条往下翻,发现一个以前靠人工打电话时根本看不见的东西:那些没有当场说要下单的人,十个里有六七个并没有把路堵死。有人让加微信,有人留了邮箱,有人说了“下个月再联系”。
钱总想起了一件事。三年前,一个商业街的运营方在电话里说过几乎一样的话,当时业务员把资料发过去,后面就没有再跟。一年后那个商业街翻新导视系统,钱总是从别人嘴里听到消息的,赶过去的时候,甲方名单早就定好了。那一次他没怪业务员,但心里一直搁着。这回,他让业务员把机器人标出来的“不急但没关门”的客户单独拉了一个表,不催单,隔2周发一次做过的案例,隔一个月问一句项目进度。不打扰,但也不消失。
第三周的时候,一个做连锁餐饮的客户从那个表里冒了出来。对方在电话里跟机器人说的是“门店还在选址,不急”,业务员按钱总的交代发了两个同品类门店的发光字实景图过去。隔了10 来天,对方主动打回来,问了亚克力和不锈钢的差价,又过了几天,第一批三家店的订单落了下来。钱总算了一笔账:这一单的利润不算厚,但它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发光字这行的客户,很多时候不是没有需求,是需求还在路上,而大多数厂家只在需求落地的那一刻才出现,前面那段路,全空着。
业务员的状态也跟着变了。以前两个人每天最怕的就是“拨号”这个动作,现在机器人把前段最枯燥的筛人环节接走了,他们坐到工位上第一件事是看昨天后台推过来了几个值得跟的,然后一个一个去聊材质、聊工艺、聊安装条件。钱总不再盯着他们一天打了多少通电话,而是看另一组数:机器人筛出来的线索里,有多少被真人接住了,接住之后有多少走到了报价,报价之后有多少落了下来。他跟我说了一句挺糙的话:“以前是拿人当筛子使,现在是拿机器当筛子使,人干人该干的事。”
厂里还是那六台雕刻机,晚上还是有人加班,但钱总坐在办公室里的时间少了一些。他不用再靠“感觉”去判断这个月客户从哪来,后台跑出来的记录摆在那里,哪一类客户回得勤,哪一类客户在哪个环节卡住了,看得见,也改得动。发光字这个行当,说到底做的是门头和脸面的事,客户把一块牌子交过来,交的是对一家店的指望。钱总说,他以前最怕的是好东西做出来,没人知道;现在怕的东西少了一件。机器人不会替他焊一个字,也不会替他跟客户谈一块招牌的厚度,但它把“被听见”这件事,从靠运气变成了靠系统。对那些还在靠业务员一页一页翻电话本的发光字厂来说,这大概就是最先该换掉的那把旧筛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