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总在城东工业区做了快十二年机床生意,代理的是一个台湾品牌的加工中心和车床。厂里人背后都叫他“焦不急”,因为不管车间出什么事,他永远是一副端着保温杯慢慢晃过来的样子。但去年秋天,焦总急了一回。
急的不是订单。订单有,虽然谈不上多肥。急的是他手下那几个销售,一个个跟被钉在工位上似的,从早到晚抱着座机不撒手。焦总走过去瞄了一眼,不是在聊技术方案,是在拨号。展会上扫回来的一摞名片,摊在桌面上,一张一张打,接通了说不到三句就被挂,挂了再拨下一个。有一个干了六年的老师傅,以前在车间里摸过十几年设备,客户一来电话问“你们那台卧加B轴重复定位多少”,他闭着眼都能答上来。现在焦总看见他下午三点还在对着名单念“王厂长您好,我们是做机床的,请问最近有没有采购计划”,念到第五个,嗓子已经哑了。
焦总算了笔账。一台主力机型八十万上下,想冲八百万的业绩,就是十台机器。十台听起来不多,但机床这行当,从第一次搭上话到客户签字打款,小半年算快的,跨年也不稀奇。按行里的实在说法,五个真心想买的客户里能成一个就算不错,十台成交背后至少得五十个能坐下来聊方案的准客户,再往前推,四五百家新客户的触达跑不掉。这四五百家从哪里来?展会上扫的名片,工业园里一家一家摸,老客户转介绍。焦总发现,销售的时间全卡在“把名单变成能聊的人”这一步上了。老师傅最值钱的本事是进客户车间,看一眼工件,聊两句工艺,把技术方案对上路。结果他一天打两百通电话,接通不到六十个,能说上三句的不到十个,真正有戏的,零。焦总说,这等于拿砍骨刀削铅笔,刀是好刀,使的地方不对。
转机来得很偶然。一个做钣金的客户跟焦总吃饭,随口提了一句,说他们现在展会回来的名单不叫人打了,先让机器过一遍。焦总当时没接话,回去想了三天。他骨子里不太信这些东西,机床销售靠的是人和人坐下来聊,一个机器声音再像人,能聊出什么来?但他实在心疼老师傅的下午时间,决定试一把,范围卡得很死:只干两件事,展会名单的头道筛,加上老客户保养到期前的提醒电话。技术参数、方案报价、合同细节,一概不让机器碰。
头一批名单导进去,是那年秋天展会收回来的一百多张名片。焦总本来预期能捞出三五个“可以先聊着”的就算回本,结果系统跑完,A类标出来十一个,明确近期有采购或技改计划;B类二十来个,有兴趣但时间没定;剩下的是空号、打错了、纯看热闹的。最让焦总意外的是时间:以前这一百多张名片,两个销售得磨蹭将近两周才过完,过完之后人已经疲了,该追的也追得不紧。这回系统半天跑完,当天下午A类名单就推到了销售的微信上。那个老师傅第二天一早开车去了其中一家做液压件的厂,进门聊了四十分钟五轴联动的工艺适配,出来就跟焦总打电话,说这家下个月要定设备,让把方案准备上。焦总后来跟人讲这件事,总是补一句:不是我那老师傅突然变厉害了,是他的下午终于不用坐在工位上拨号了。
保养提醒那件事,焦总一开始没当回事。机床跟别的设备不一样,导轨润滑、丝杠间隙这些东西,客户自己经常忘,等到加工件批量超差了才想起来找厂家,小毛病已经拖成大修,电话打过来语气都不好听。以前这活也是销售兼着,几十上百个客户的保养周期记在Excel里,记着记着就漏了。漏了之后客户设备停摆,销售挨骂,售后救火,一整套下来全是成本。焦总让系统按交付日期把保养节点设好,到点自动拨出去,开场白定得很死:我是厂家售后回访,只提保养周期,不推任何东西。客户说约,记下时间转售后;客户说最近忙,标一下两周后再碰。跑了小半年,焦总翻了一下记录,售后那边的被动维修电话少了一截,有两个老客户在保养回访里顺嘴提了句新分厂要添设备,销售顺着话头就接上了。焦总这才承认,机器干这种“记性活”确实比他的人靠谱。
但焦总反复跟同行强调一件事:别让机器去碰它不该碰的东西。他听说过更离谱的用法,有老板让外呼系统去接技术咨询电话,客户问五轴B轴摆动范围多少,机器人照着脚本念“我们的设备精度高服务好”,客户当场就挂了。焦总说,机床这行,客户问参数的时候,脑子里已经在拿你的设备跟别家比了,这种对话只有懂工艺的人能接住。机器人能干的,是“您展会上看的那台卧加还在考虑吗”“大概什么时候要”“预算有没有个数”这种把名单分成三六九等的前置活。它像一个站在门口筛人的,把愿意坐下来聊的往里面请,把凑热闹的礼貌挡掉,真正进屋谈事的,还是焦总手下那帮能聊工艺的老师傅。
现在焦总办公室的白板上,不再写“本周拨打数量”了。他换了一行字:销售下午在车间的时间,才是今年的业绩天花板。底下有人用马克笔补了一句小字,是那个老师傅写的:“焦总,我今天在客户那儿待了俩小时,比上个月打一星期电话都值。”焦总没擦,就让它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