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总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朝西,每天下午四点来钟,太阳正好照在他背后的文件柜上。以前这个钟点,他多半是在翻销售交上来的跟进表,翻着翻着就上火——表上密密麻麻写着“已联系”“待跟进”,但真正能往下聊的客户,用手指头数得过来。更让他头疼的是,有些客户明明上个月还聊得热乎,这个月销售一换人,接手的人连对方到底问过什么、卡在哪个环节都说不清楚,电话打过去又得从头问一遍,客户烦,贺总也烦。
贺总做的是企业端的工业耗材,客户不是靠广告砸出来的,得一家一家打电话去碰。他手底下养着六个销售,每天早会喊完口号就各自抱着名单开拨,一天下来人均拨出去一百来通,但真正愿意停下来聊两句的,常常不到十个。CRM里攒了一堆号码,状态栏却大部分是灰的,要么“未接通”,要么“秒挂”,偶尔冒出一两条“有意向”,销售跟了两天没下文,那条记录也就沉到底下再没人捞。
事情的转机来自一次饭局。一个做电子元器件的老朋友随口提了一句,说他们厂现在不靠人海拨号了,前端的筛选交给一套电话机器人系统去跑,销售只负责接那些被系统标出来的客户。贺总听完没接话,心里想的是:机器打电话,客户听不出来?听出来了不骂人?挂了电话不把号码拉黑?
但他还是让朋友把后台截图发过来看了一眼。截图里是一天跑了八百多通外呼,系统自动标了四十多个“有意向”,每一条都带着通话录音和几句关键对话摘录。贺总盯着那四十多个标记看了半天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CRM里当天新增的可怜巴巴的几条记录,没再犹豫。
系统上线头一个星期,贺总没让销售急着去接。他让机器人先跑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脑前听录音。第一通电话接起来,对方“喂”了一声,机器人报完公司名,对方没挂,反问了一句“你们这个东西耐高温到什么程度”。机器人没急着背话术,顺着这个问题追问了一句使用场景,对方说了两句,机器人接了一句“那我让技术同事加您微信发一份参数表,您看方便吗”,对方说行。整通电话不到一分钟,CRM里自动多了一条记录:客户问了耐高温参数,已同意加微信,跟进优先级标成了高。
贺总后来又随机抽了几十条听,发现真正让他意外的不是机器人“像人”,而是它不累。人工销售打到下午三四点,被挂断十几次之后,语气里的那点热情基本磨没了,剩下的电话就是机械地念开场白,客户感受得到。机器人不会。它每一通都是同样的语速、同样的耐心,客户骂了一句直接挂掉,它不往心里去,下一个号码照拨。那些愿意多聊两句的,它按预设的逻辑一层层往下问,问完自动把客户说的话整理成几个标签贴到CRM里,销售第二天打开系统,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光秃秃的号码,而是一句“某某厂,问过交期和起订量,下个月有采购计划”。
第二周贺总做了一个小范围的对照。他把一批新名单分成两半,一半给两个销售照常打,一半丢给机器人跑。两天下来,人工那边拨了一百八十多通,标出来能跟的七个;机器人那边拨了五百多通,标出来的意向客户二十一个,而且每一条的录音和对话摘要都整整齐齐躺在CRM里,不用任何人动手录入。数字摆在那里,贺总没再多说什么,把前端拨号筛客的活儿整个挪给了系统,销售的工作从“抱着名单拨号”变成了“打开CRM看今天推过来的高意向名单,挑着跟”。
变化是一点一点显出来的。最直接的是CRM终于像个正经的客户库了。以前销售打完电话,要么懒得录,要么随手写一句“再联系”,换个人接手等于从零开始。现在每一通机器人拨出去的电话,不管接通没接通、聊了多久、客户说了什么关键信息,全部自动回传进对应的客户卡片底下。有一个河北的客户,第一次通话只是随口问了一句“你们做不做定制尺寸”,在人工那里这种话很容易被当成随口一问放过去。但系统把它标成了待跟进,销售第二天照着记录追了一个电话,聊了十几分钟加上微信,后来寄了样品,现在已经走了两轮小批量试单。贺总后来跟朋友吃饭提起这个客户,说了一句:要不是那条记录没被漏掉,这个人大概率就滑过去了。
销售的状态也变了。以前办公室里从早到晚都是拨号的声音,被挂断之后摔鼠标的、叹气的、出去抽烟缓半天的,气氛沉得很。现在几个销售上午花一个来小时把CRM里推过来的名单过一遍,该加微信加微信,该寄样品寄样品,下午更多时间是在跟客户聊规格、对交期、催反馈,办公室里反而安静下来了。有一个干了不到三个月的新人,以前最怕的就是拿起电话不知道第一句说什么,现在系统把客户的关注点都摘好了,他照着聊就能接上话,上手速度快了不少。
贺总自己倒是多了点“闲工夫”。以前他每天要追着销售问“今天打了多少”“有没有能跟的”,现在他打开CRM看一眼当天系统外呼的总量、意向标记的数量、高意向名单的跟进状态,心里就有数了。省下来的时间他拿去跑了两个外地的客户,那是他以前一直想去但抽不出身去的地方。
CRM还是那个CRM,电话还是电话,只是干活的顺序被倒过来了。以前是人先拨号、再从沙子里面淘金子,淘完还得自己拿笔记录;现在是系统先把沙子筛一遍,把看着像金子的挑出来放到CRM里,人再去确认、去聊、去成交。贺总后来跟那个做电子元器件的朋友通电话,说了一句话:早两年要是这么干,那几本落灰的名单里,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捞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