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总做园区招商第十一个年头,第一次在周会上被一张表格问住了。
表格是财务发来的,列着过去半年的渠道费用。中介佣金那一栏数字最大,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旁边一列小字:这些佣金换来的客户里,有多少最终签了约,有多少只留下一个再也打不通的手机号。没人答得上来。招商部六个小伙子,每天从早拨到晚,手机烫得能煎蛋,可闻总心里清楚,接通率一天比一天低,愿意听你说完“我们园区在哪个位置、有哪些政策”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那段时间闻总想明白了一件事:园区招商这行当,最贵的不是中介费,是人耗在无效电话上的那口气。一个招商员一天拨两百通,一百八十通在嘟声里结束,剩下二十通里十九个说“不需要”,唯一一个多问了两句的,嗓子已经哑了,话术也乱了。人不是不努力,是力气用错了地方。
转机来得不太像转机。闻总去同行园区喝茶,对方招商负责人随口提了一句:“我们现在不让人工碰第一轮了。”细问才知道,他们把一批企业名单交给一套外呼系统先过一遍,机器只干一件事:确认这家企业还在不在经营、有没有扩产或换址的苗头、愿不愿意听园区介绍。愿意聊的,四十八小时内转到招商员手上;明确不需要的,自动标记,三个月内不再重复打扰。
闻总回去算了三笔账。
第一笔是时间账。原先六个招商员,四个人整天趴在桌上拨号,两个人接待到访。上了外呼系统之后,拨号这件事从“人干”变成“机器干”,四个人的手空出来了,全部转到“机器筛出来的名单”上做深聊。机器一天能触达的量,比原来全部门加起来翻了几倍,但闻总盯的不是这个数字,他盯的是招商员每天开口聊的“有效对象”从个位数变成了两位数。
第二笔是心态账。这是闻总事先没料到的。招商这活儿,被挂电话是家常便饭,但天天被挂和偶尔被挂,对人的消耗完全是两回事。以前小伙子们早上出门脸色是沉的,下午回来话都懒得说。上了系统之后,机器扛走了大部分“嘟—挂断”的重复动作,招商员接到的电话那头,对方至少已经说过一句“你讲讲看”。闻总发现,团队里那个入职半年一直没开单的年轻人,开始主动在晚上翻客户资料了。人一旦觉得自己的时间值钱,状态就不一样。
第三笔是成本账。闻总之前不是没算过中介渠道。通过中介来的客户,佣金轻则两三个月租金,难啃的项目能谈到半年以上,而且客户信息攥在人家手里,明年续不续约、扩不扩租,园区一概不知道。外呼系统没有“佣金”这个科目,它的成本是一笔固定的系统使用费和通话费,换来的是一份留在自己手里的客户沟通记录——哪家企业说过“明年二季度考虑扩产”,哪家问过“层高多少”,哪家虽然这次拒绝了但语气犹豫,全在库里,下次触达有据可依。闻总后来跟财务说了一句话:中介给的是结果,外呼攒的是底子。
真正让闻总在管理层面前挺直腰板的,是第三个月的一份对比。园区B区那栋楼,空了大半年,中介带看过三拨人,全没下文。招商员从外呼系统筛出的名单里捞出一家做精密零部件的小企业,对方在电话里只说了句“现在的地方不够用,但搬家太麻烦”。机器把这句话标成了高意向,转人工。招商员约到现场看了一次,闻总亲自陪着聊了四十分钟,当场定了意向。签完约那天,负责那栋楼的小伙子说了一句话,闻总记到现在:“以前是打了三百个电话不知道哪个是活人,现在是一天聊五个,五个都是能说上话的人。”
三个月跑下来,闻总园区的外呼系统没有“替代”任何一个招商员。六个人还是六个人,但分工变了:机器做它擅长的——批量碰、快速筛、不漏记;人做人擅长的——见面聊、解疑虑、把意向变成合同。空置率从年头的高位往下走了一截,招商部的离职率降了,周报上“有效沟通数”那一栏,第一次比“拨打量”更值得看。
闻总后来跟来做交流的同行说了一句大白话:园区招商靠人海战术拨电话的日子,到头了。不是说人没用,是说人的力气得花在刀刃上。让机器去敲一百扇门,你只推开那扇有人应声的。敲门的活儿机器干,进门之后的事,还得是人来。